正史中的“侠”——兼论侠的正面意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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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史记·季布栾布田叔列传》是三人合传,但先写季布:“季布者,楚人也,为气任侠,有名于楚。”以下叙其经历:为项羽部下时曾率军“数窘汉王”,为刘邦所恨;归汉后,拜为郎中,至孝惠帝时,为中郎将。他在朝任官,并不因自己是降臣而胆小怕事、畏首畏尾。吕后因受匈奴侮辱而欲起兵讨伐,功臣樊哙大言“臣愿得十万众,横行匈奴中”,诸将起哄响应,独季布断然反对:当年高帝将兵四十万尚被困平城,樊哙之言纯属“面欺”!进一步,更警告道:昔秦为讨胡,引起陈胜起义,今樊哙的“面谀”亦将使天下摇动。季布的话难听得很,吕后大怒,群臣大恐,吕后悻悻然宣布罢朝,但伐匈奴的事也就从此罢议。季布这次发言,迎头冲撞了吕后,其次冒犯了樊哙,再次亦难免使群臣自惭而不欢,即使不更作罗织,他揭刘邦困于匈奴的不光彩往事,拿亡秦比拟现实,简直是威胁恫吓,反动得很,在某种时势下其罪足可置自己于死地。司马迁以此写出季布的“侠气”——习惯上或在别的平素不以侠闻者,也被叫做“耿直”“直言极谏”等等——敢于不顾身份而在手握生杀之柄的权势者面前如此放言无忌者,应该都有这种可贵的“侠气”吧。季布这次侥幸没有惹祸,后来他又曾当面批评汉文帝,真可谓侠性难改。季布侠性的又一表现是非常豪爽,辩士曹丘生向来为他所讨厌,但此人竟不怕他的威权,敢于前来捋虎须,与他对话。一谈之下,季布转嗔为喜,待为上宾。这种源于侠气的单纯大度,恰与某些人的小肚鸡肠形成鲜明对比。
汲黯不是武人,是个“学黄老之言”的文臣。《史记·汲郑列传》说他“为人性倨,少礼,面折,不能容人之过。合己者善待之,不合己者不能忍见,士亦以此不附焉。”脾气坏,有话当面开销,不能团结持不同意见的朋友,与侠气是否有关,可以探讨,但这毕竟不能算优点。在士大夫群里,汲黯显然不是一个可爱的受欢迎的人,但不屈己,不附众,直道而行,不随波逐流,不怕孤立,我行我素,坚守气节,这些也该是侠性的内容之一。
史文又说:“然(汲黯)好学,游侠,任气节,内行修洁,好直谏,数犯上之颜色”。司马迁笔下对汲黯是饱含欣赏的,下面就记述了他的几件事。他竟敢对着汉武帝说:“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,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!”这样不留情面的诛心之论,怎不弄得“上默然,怒,变色而罢朝,公卿皆为黯惧”?(但我们读来,却似乎听到司马迁在暗暗发笑。)有人数落汲黯,他竟还说批评天子是为臣的大义。他的庄重戆直,一丝不苟到认死理,使皇帝感到敬畏和无奈,汉景帝对他是“以庄见惮”,汉武帝对他是“不冠不见”,给予了远高于大将军卫青和丞相公孙弘的礼遇(武帝见卫青,有时在厕边,见公孙弘可以衣着随便)。不畏上,不唯上,在“如虎”的君王面前永远保持自己独立不倚的人格,这些自然都与汲黯身上的“侠气”有关——司马迁不是说他“好学,游侠,任气节”吗?其实,任换一个人,无论是儒生还是农民,若能如此,我们也正不妨认为他身具侠气或侠性。汲黯的官声和政绩都不错,但这些俱往矣,作为一个人,他最大和永恒的价值是在立朝为宦而不失侠性(人性中很宝贵的一个侧面)。古今来为官作宦的人也多,有几个能像汲黯?
李德裕是个政治家,他也重视豪侠,但主要是看重汲黯这样的官中之侠,而尤其提倡的是侠之“气义”二字。其《豪侠论》云:“爰盎、汲黯,皆豪侠也。若非气盖当世,义动明主,岂有是名哉?……夫侠者,盖非常人也。虽以然诺许人,必以节义为本。义非侠不立,侠非义不成,难兼之矣。……士之任气而不知义者,皆可谓之盗矣。然士无气义者,为臣必不能死难,求道必不能出世。近代房儒(孺?)复问径山大师:‘欲学道,可得至乎?’径山对曰:‘学道唯猛将可也——身首分裂,无所顾惜!’由是知士之无气义者,虽为桑门,亦不足观矣。”李德裕之论的意义在于把侠性普泛化,使侠之气义不但适用于为臣,而且适用于学道,举一反三,实际上是适用于为人处事的方方面面。这就值得我们深思了。
二
正史中的侠性之人还有其他类型,表现出别种可取的品质。
《后汉书》记载的张堪、廉范二人也是有侠性的官员,范晔《张堪廉范传论》说二人“皆以气侠立名,观其振危急,赴险阸,有足壮者。堪之临财,范之忘施,亦足以信意而感物矣。”这就又突出了侠的另一些特征,除了共同的“振危急,赴险阸”外,张堪是临财无私,廉范是施不图报。
张堪曾奉命入蜀讨伐公孙述,“成都既拔,堪先入据其城,检阅库藏,收其珍宝,悉条列上言,秋毫无私。”直到他调任他处,“去职之日,乘折辕车,布被囊而已。”在官员对待财物的态度上,侠性的表现是廉洁无私。这本是为官者应具的起码素质,真要做到却不容易,列朝列代大抵如此,但有侠性的官就能做到。廉范亦然,一方面是哪怕再困难也绝不接受任何资助,一方面是舍己助人,丢官陪钱乃至陪命,不但善始善终而且始终不让受助者知道。后来,对他有恩的老师涉案谋反被杀,“故人门生莫敢视,范独往收敛之”,不惜因此触怒皇帝。其侠性突显于一个“义”字,被他们鄙视、抛弃甚或根本不在考虑之中的,则是一个“利”字。张堪、廉范的侠性所为,在当时传为美谈,至今仍不无教育意义。
汉末动乱,时多豪侠,像董卓、袁绍、曹操等,都曾是侠气十足的人,正史中都有提及。他们的情况比较复杂,这里且不多谈。魏晋之际的嵇康,是个著名的尚奇任侠的文人,他的侠性行为带来了杀身之祸,但千秋之下英名长存。隋唐之际更是豪侠风起云涌的时代,此风一直延续到盛唐,造就了以李白、王昌龄、高适、李颀为代表的一代气度雄伟、风格豪迈的诗人。这些在各类史料和诗文中均不乏反映。由于传奇在唐代的大发展,唐人小说中的侠客给人印象特深,像《虬髯客传》中的风尘三侠,《昆仑奴》中救红绡妓出一品深院的磨勒,像《柳氏传》从藩将手中为诗人夺回爱姬的许俊,《霍小玉传》中强请李益到霍家相会的黄衫豪士,像在法场坦承杀人而救下无辜者的冯燕(《冯燕传》),以及武艺高强得惊人的女侠红线、聂隐娘等,都是人们耳熟能详的。不止于此,唐侠在正史上也留下了痕迹,而且其侠性品格的表现又与上述诸例不同,对后人极富教益。
《新唐书·列女传》中的《谢小娥传》,原是有小说为底本的,那就是中唐文人李公佐的同名之作。谢小娥由民间传说和小说人物而进入正史,说明主流文化对她的接纳与认同。不过史书因体例所限,文字简省,所载只是小说的梗概,参阅小说更能见出谢小娥为报父夫被害之仇所付出的艰苦努力。这篇小说所描绘的小娥形象,最感人的是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忍精神,以及报仇成功后的低调处理态度,那时多少人家慕名愿意娶她,她却坚决地当了尼姑,从此在社会上销声匿迹。这两点正是侠性的表现。所以,谢小娥虽不会武艺,所入的是表彰妇女品德的《列女传》,李公佐在作品末极力推崇的也只是“贞、节”二字,而今天看来,最值得称赏的,却是她那以坚韧不拔、事成身隐为核心和内质的侠义精神。
同样表彰义气和坚忍精神而力度更强的,是写入《新唐书·忠义传》的吴保安、郭仲翔二人事迹。吴、郭本是里人,吴曾请求郭介绍其入伍,郭允诺,但吴未至而唐军已败散,郭被南蛮俘虏,敌方索千缣才肯放人。吴保安虽未曾与郭谋面,亦完全未从郭获得实惠,却自愿承担营救之责,为此抛家别子留于边疆奔走筹划,“苦无资,乃力居货,十年,得缣七百”,还差得远,只得继续经营。后来,吴妻从老家前来寻访,困于途中,幸遇一位官员,了解情况后,大力资助了吴保安,这才将郭赎回,就这样前后已过去十五年之久——我们在这里几句话的事,当日吴和吴的家人却是多么地艰困,郭仲翔又是多么难熬,没有舍己为友的精神和对友人的绝对信任,他们怎能成功度过!如果说前半段主要是吴保安发挥了侠义精神,那么后半段的主角就是郭仲翔了。郭得救后,吴保安已老,不久客死外乡,其妻亦殁,家人无力归葬。于是,郭“为服縗絰,囊其骨,徒跣负之,归葬魏州。庐墓三年乃去。后为岚州长史,迎保安子,为娶而让以官。”吴、郭二人生死之交的故事在当时就广为流传,能入《忠义传》则说明官方与史家的肯定态度。这个故事也是先有小说,见唐人牛肃《纪闻》,写得更为细致具体。明人冯梦龙《喻世名言》中的《吴保安弃家赎友》一篇,又以话本形式敷演了这个故事。阅此两篇可补上文简单介绍之不足。
谢小娥是为报仇而坚忍,吴、郭二人则是为报恩而坚忍,目的不同而精神一致。后者坚持的时间更长,毅力更强,将人性中侠义一面作了超常发挥和升华。中华民族的血液中有此舍己为人和坚韧不拔之基因,是我民族历万劫千难而屹立不败之重要原因,故极足珍贵。在商品大潮漫卷,人性中劣性因子常常泛滥而加害我人民的时候,对此尤其值得提倡弘扬。
《宋史》人物具侠气者亦多。如卷273的杨美“状貌雄伟,武力绝人,以豪侠自任”,“为人任气好施,凡得予赐及俸禄尽賙给亲戚故旧。死之日,家无馀财。”同卷的郭进“少贫贱,为巨鹿富家佣保。有膂力,倜傥任气,结豪侠,嗜酒蒲博。……有材干,轻财好施,然性喜杀。”卷454的邹凤叔“少慷慨有大志,以豪侠鸣”,追随文天祥抗元,失败后自杀。卷462写到一位名医王克明,也是“颇知书,好侠尚义,常数千里赴人之急”,救治了不少疑难病人。此后诸史中这类例证亦多,不遑遍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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